城市的雙重經驗
文 - 汪民安
趙德偉的這些畫不是對城市的表達,而是對城市經驗的表達。在這些畫面上,一切都非常模糊,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表情。這些畫,看上去像正在播放的但被卡住了的錄像帶一樣,斷斷續續,它們重疊、擠壓、撕扯,全都被湮沒在一個城市之中。我們要說,一切都被城市吞噬了,或者說,正是這種湮沒感構成了城市本身。在這些畫中,城市就是湮沒。汽車,人潮,高樓,街道都被湮沒了,都被擠壓在一塊。所有的城市人都沒有自己的面孔,汽車沒有面孔,街道沒有面孔,高樓沒有面孔,城市彷彿進入了自己的夢魘,它是灰暗的,擠壓性的,變形的:這是現實的,同時也是超現實的――這就是趙德偉的城市經驗。
如今,藝術家對待城市的方式多種多樣,但是,很多人直接將城市作為一個客體進行表達,直接將城市通過機器(攝影或者錄像)的方式記錄下來,城市通常是以一個客觀的“他者”的面貌出現的――這個被機器記錄的城市,其各種各樣的呈現效果就是通過自身的客觀性得以傳達的。在此,城市的魔力就在於城市自身,而藝術家則將自己從城市中疏離出來。
但是,趙德偉的意圖不是記錄和再現城市,而是要去體驗城市,要把對城市的體驗傳達出來。他要畫出自己對城市的體驗――正是基於此,城市不是用來被觀看的,它並不要求客觀性,它並不要求局部細節的清晰。事實上,我們看到,這種面貌模糊的城市,在某種意義上正好構成了一種曖昧的整體感。這些畫沒有被城市的細枝末節所抓住,它也不試圖表達一個具體的城市經驗――趙德偉表達的是一般性的城市經驗,是將城市作為一個整體經驗來表達。或者說,他要表達的是整體的城市感,而非自己的局部城市經驗――因此,這也不是一個具體的城市,而是一般性的現代大都市:一個作為怪獸的大都市,作為奇觀的大都市,作為夢境的大都市――一個超現實的大都市機器。
正是在這個整體性的城市機器中,街道,人群,汽車和高樓融於一體,它們並沒有秩序井然地區分開來。畫中的人群是匿名的,他們既沒有面孔,也沒有身份,他們只是單純的城市人,只能作為城市的構成要素來對待,而不再是一個個體,一個從業者,一個家庭成員,這些人,是城市的產品,也是城市的創造者,他們和城市融於一體,和汽車融於一體,和街道融於一體,和高樓融於一體,他們的意義,就在於他們是城市人,只有和城市相結合的意義上,只有作為城市機器的要素(不可分的要素)這一點上,這些人才獲得他們的恰當語義。
反過來,街道、汽車和高樓同樣如此,它們同樣不能同這個城市機器孤立開來,同樣不能將它們看做是自主的,不能去問它們的歸宿(除非歸宿城市),不能去尋求它們的內在性,不能深入各自的政治經濟內部。它們同樣是這個城市機器的必要部分,也只有屬於這個城市機器,也只有作為這個機器的一個必不可少的要素,它們才能獲得自己的意義。也就是說,街道,汽車,高樓和人群,他們的配置,就是城市機器本身。正是在這個意義上,我們可以不斷地給城市下定義說,城市是汽車之間的持續撞擊,城市是人潮的來回湧動,城市是高樓的靜穆陰影,城市是街道的永不安寧的喧囂。而趙德偉的城市經驗,就來自於所有這些組合,來自於這個城市機器整體,這個城市機器鍛造出了這樣的一般性的城市經驗。而這種城市經驗,並非緣自於某一次的偶然之旅,而是一種長期的經驗本身,一種普遍性的經驗,一種城市自身所特有的經驗:如果考量到城市是現代社會的產物,我們必須說,繪畫中的城市經驗,恰好是一種現代性經驗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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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這種城市經驗,這種城市整體性中產生出來的經驗,恰好又不無悖論的是碎片的。作為一個整體的城市機器,又表達了它的碎片感。如果說,我們要對一個城市做出整體性的經驗判斷,那麼,這個判斷就是:碎片性。或者,如果說,這個整體性的城市機器有什麼重要特徵的話,那就是它的碎片性。趙德偉的畫面的形式強化了這一點:我們將自己從畫面前不斷地後退,我們就看到了一個畫面上的城市,一個整體的不可分的城市。反過來,我們不斷地逼近畫面,不斷地靠近畫面,畫面就完全是一些碎片,一些不相關的色塊所組成的碎片。或者是,畫面就是一些單純的色塊本身。而這恰好和城市的特徵相吻合:城市難道不是這樣嗎?城市的每個局部都是一個片斷,每個局部都沒有和其他的局部達成一種和諧的秩序:所有的局部都在擠壓,都在擁堵,都在推搡,都在撕裂,但是,只有這種撕裂,擁堵,擠壓和推搡本身又構成了城市的整體性,構成了城市的整體經驗。
這是趙德偉的城市經驗。不僅如此,這個城市經驗還意味著一種繪畫經驗。從製造這個城市的角度而言,這個城市是被藝術家“潑”出來的。這不是精雕細刻的城市:趙德偉用了各種各樣的複雜顏料,將他們進行攪拌,然後將它們盛放在各種器具中,將它們潑在地面的畫布上,形成了畫布上的城市輪廓。這種“潑”畫,同樣是切身的,城市就是在這種潑的過程中得以誕生:這種潑借助於手,借助於身體的力量和姿態,表達了一種潑的快感,表達了身體的偶發快感――這是釋放的快感,是宣洩,是流出,這是身體的切身快感;另一方面,這種潑又是一種建構,一種創造,一種生產,城市,正是藉助於潑,借助於手的宣洩,而獲得了自己的氣質和風貌。
於是這裡出現了兩種體驗:一種是關於城市本身的體驗(它的碎片感,它的擁擠、晦暗、局促、變形和夢幻感),另一方面是“畫”城市的經驗(釋放和宣洩的身體快感)。這兩種經驗有一種微妙的對立,我們看到,後一種的快感經驗注定難以稀釋前一種晦暗經驗所流露出來的憂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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